看过很多古龙小说排行榜,《多情剑客无情剑》往往不出三甲,我深以为然。 这部小说应该是古龙式文体已将定型而还未定型时的颠峰之作。语言的畅达诗化,意境气氛的营造,情节的奇诡跳脱,已臻化境。随便一个场面,一个句子拎出来,几乎都是诗,而且和叙事、人物塑造,融合得滴水不漏。

这也是古龙最巅峰时的语言,丝毫没有他后来的矫揉造作。真如十七八岁的少女,初通人事又未历风尘。又像刚摘下来的葡萄,虽然上面还带着露水,但毕竟是成熟了。

比如小说那个脍炙人口的开场: “冷风如刀,以大地为砧板,视众生为鱼肉。万里飞雪,将穹苍作烘炉,熔万物为白银。雪将住,风未定,一辆马车自北而来,滚动的车轮辗碎了地上的冰雪,却辗不碎天地间的寂寞……”

这样的语言风格真的很古龙,古龙也堪称现代白话文的大师之一。他就是以这样一个开头,开始了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代表性作品的叙述。《多情剑客无情剑》在古龙小说里,是毫无疑问的巅峰上的巅峰。

楚留香系列特别奇怪,很多人都评价不高,甚至认为不如陆小凤系列。其实陆小凤系列不过是楚留香系列的影子,原创性并不强。我倒认为楚留香前三部,上承《铁血大旗门》,下启《多情剑客无情剑》,是古龙前期的集大成之作。

事实上,此套书和由其改编的电视剧一出,风靡整个东南亚,古龙开始奠定他在台湾武侠小说家中的一哥地位。

这部小说,古龙风格的语言尚未完全成形,但已呼之欲出。小说结构完整,一改古龙以前的作品虎头蛇尾的老毛病。情节布局奇崛,营造了一个相对完整的江湖格局。全书一百多万字,几无一句败笔,完成度之高,是古龙此前任何一部作品都没法比的。

由《亚洲周刊》和全球各地的学者作家联合评选的“二十世纪中文小说一百强”,楚留香系列前三部排位第八十四,也可作为佐证。

古龙还有另一部作品很值得注意,就是《天涯明月刀》。这部小说是古龙文体风格的极致代表,但刻意求工,已显得矫枉过正,走火入魔。古龙想用完全诗化的语言来写一部通俗武侠小说,纵使太白复生,恐怕也难于措手。

古龙曾自言,《天涯明月刀》是其创作生涯中,用心力最多,写作过程最痛苦,但挫败感也最大的一部。 可惜读者并不领情,《天涯明月刀》在报纸上连载到一半,即被腰斩。古龙走得太快太远,选的路太难,读者都跟不上了。

古龙写武侠,终其一生的创作理念是“求新求变”。一个为稻粱谋的通俗小说作家,对自己提出这样的要求,可谓苛刻矣!而他也确实做到了。对比他前期和中后期的小说,变化之大几乎不像是出自一人之手。看古龙的少作,可以明显看出很多还在学习成长的痕迹,这很给人以安慰。就算伟大如古龙,也是一步一步修炼来的。

金庸就不一样了,他的武侠处女作《书剑恩仇录》,一出手就在高位,成熟得让人绝望。古龙一味求新求变,也终于剑走偏锋,摆脱了金庸的巨大阴影,创出独具强烈个人风格的古龙式文体。读了古龙的楚留香和李寻欢,再读他其他的作品,总觉得略逊一筹。再读温瑞安,就更觉得等而下之……

二十多年过去了,现在回想,初遇古龙读的就是他最优秀的作品,这真是既可喜又可叹。 就像柴可夫斯基说的:“我小时候读了托尔斯泰的《战争与和平》后,就再也读不进去任何垃圾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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